2016年4月16日 星期六

Amazake:你還不回的童年

現時太多太多家長,因為經歷了半輩子的時間,把對錯看得很透徹,把對的知識直接貫進了他們孩童的腦袋裏,把對的生活刻劃在他們的時間中,他們一出生,就被安排妥當,注定成為一個成功人仕。

慢慢自己也長大,到了成年,你會去感謝父母當年強逼你在鋼琴上舞動指尖,你會去感謝父母當年要你在游泳池手舞足蹈,那些技能都會一輩子跟隨着你,代表着你過去的努力。為此,再身為人父人母,我們都會希望孩童,能乖乖聽話,學有所成。

但為什麼父母不該太過送予一條成功的路?
每一個人生的階段,其實有那個階段才能做的事。孩提的我們嘻笑地到遊樂場轉到晚飯時間,捧腹大笑地看着卡通片,跟朋友們在公園大笑大叫,幼稚着我們的童年,不用皓首窮經,不用顧慮面子,不用失禮,不怕失敗,那都是孩童時人才有的權利。

這些東西暗中在鍛練着他們的勇氣,測試他們的膽量,最重要是,讓他們感受失敗。在一次又一次的跌倒,大哭大叫,孩童知道了什麼是失敗,什麼是痛楚,然後站起來,他們在玩耍中不斷塑造自己的個性。我一直深信,一個人的性格和態度只有二成是天生,八成是他們的經歷,如果你覺得新世代的孩童沒性格,或許不應該怪責他們。
一些已成人父母的,一些享受着一個人的,羨慕着對方沒有的一群人,這天來到了中環的AMAZAKE。位置倒頗為偏僻,轉角後在安慶臺捨級而上,直走到尾才找到這隱於市中的AMAZAKE。之前吃過其集團Prive Group的Common Room,留下不錯的印象,這次再到AMAZAKE,看看其西日Fusion輕食的火候功力如何。

AMAZAKE解作為日本的甘酒,所以其Logo亦以甘字為字樣設計,那是一種由米發酵的甜酒,日本人當作它是一種有解宿醉功效的酒,偏偏酒吧卻以此為題,是否有解酒之神效倒不知,只是在這間新調子的居酒屋醉倒而未解的人一定不少。
一片朱紅黑的主調,比之普通居酒屋的格局更為活潑開朗,身處蘭桂坊,總要配合一下年輕人的格調,動靜皆宜,有供遊玩的遊樂區,亦有談天靜說的用餐區,內裏有貴賓房,以相撲手為主題,卻意外地於雲朵間暢快飲酒,那究竟是相樸手必須的身型體重,還是喝酒經年那不滅的啤酒肚呢?

無論如何,作為第一或第二場的聚會地,這裏的確的一個好地方。
DIY Sushi Platter 壽司盛二人前 $250
也許因為玩弄需時,所以這道菜只在星期一至三才會供應,有三文魚粒、油甘魚粒和吞拿魚茸,配上蟹柳和玉子,其餘就一如各位之意,量要多少,怎樣吃法,適隨尊變。
當然,以一個中環居酒屋而言,刺身的質素不用期待會太新鮮,只是呷上兩口酒之間,包上一卷放口,兩位女仕叫上一盤,應該已經可以輕鬆消磨上一個夜晚。
Amaze House Roll 招牌三色卷物 $140
Crab Meat, Cucumber Slices and Avocado Topped with Sea Urchin, Chopped Fatty Tuna and Salmon Roe
用上了吞拿魚茸、海膽和三文魚籽做成的三色卷物,頂上了自身名號,除了高性價比,味道也非常棒,這幾乎無敵的組合來得豐富而多層次,三文魚籽亦中和了啓拿魚茸和海膽的肥膩感,來得清爽,溢出來的鮮味,欲罷不能,如果來到,叫上一碟吧,以中環來說又不太貴。
Sweet Potatoes 甜薯薯條 $58
Shies and Garlic Salted Sweet Potato Fries with Wasabi Aioli Mayo
我是個薯痴,如果是薯仔炸的話這一定是我全晚最愛的菜色,厚切粗身,外脆而內軟,加上了海苔的調味令薯條更為特別,再用Wasabi弄成的沙律醬,日式的味道就出眾濃郁了,不過甜薯帶甜,我是一般,同桌們卻停不下手,瞬間秒掉。
Chef’s Special Robatayoki Platter (5 kinds) 廚師精選串燒拼盤 $98
Wing, Gizzard, Soft Bone, Pork Neck, Japanese Green Pepper
一個拼盤有齊了雞翼、雞珍、雞軟骨、豬頸肉和日本青椒,這裡的拼盤價格很低廉,水準卻不俗,香口,簡簡單單的烤上了一會兒,撒上了鹽巴和胡椒粉,突然有了串燒的癮的話,是真的不錯。
Nakamura Ichiro $105
Rum, Umeshu, strawberry, orange, Mint Leaves
居酒屋,最為賺錢的一定是酒,但沒有酒,總是缺了一些,近來香港幾乎變成了霧都,日本櫻花季節開始,AMAZAKE就設計出一系列的花見之飲物,而我所叫的就是其中的Nakamura Ichiro,但可惜甜了一些,或許是加了梅酒的關係,酒可以是回甘,但甜的話我倒不太欣賞,或許人老了,或許我的舌頭,過了那一段時候,結果回不去。

Amazake在中環而做的定位還是很不錯,平日時候亦不滿席,想坐多久也可,中規中矩的料理,是環境實在讓人舒服驚喜,比之大街的喧鬧,在這裏能靜靜地來談上幾句,實在賞心,或許不用櫻花,一切在乎心境。
你不會在成年時到公園玩滑梯。
你不會在成年時在溜冰場上恣無忌憚地跌倒。
你不會在成年時對失敗一笑置之然後隔天忘掉。

有些東西只能屬於那個時候,那個時候沒有經歷過,就一輩子都不會再去感受。
有些失敗只能屬於那個時候,當孩提時沒有失敗過,就一輩子寧願安穩都接受不了任何失敗。

當他長大了,鋼琴小提琴演奏級,英文法文精通如流,但當他看到遊樂場時,會發現自己身形太大;在看到所愛的人時,會懂得說je t’aime但卻因膽怯說不出口;一遇到失敗會幾乎痛不欲生因為一直都感受着成功;在旅遊時看到一條瀑布卻不敢躍下。他很有才華,但卻找不回自己,因為他的童年,都走去成材了,但有些事情,卻只有孩童那個年紀才能做,才能感悟。

香港的孩子,在應該塑造自我時學習,在應該找出自己興趣的時候學習,在構思自己將來方向時學習,結果,發覺這一切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時,想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時,卻已經埋首工作,沒有時間,最後終老。

一帆風順並沒有錯,只是沒有錯,我想那不是一個美滿的人生。沒有錯,並不代表對。


孩子或許真的該學習一兩樣技能,但別把他們的時間填滿,讓他們有時間去造就自己,面對失敗,弄厚自己的面皮,用獨特的經歷和快樂,造就一個唯我的自己。

AmazakeAddress: 中環安慶臺1號安慶大廈地舖Phone No.: 2537 7787

2016年3月10日 星期四

鮨文:食評於我

現在的科技, 令至能夠記錄和憶及的方法和方式太多太過容易,有時候會令人沉醉過去的美好,懷緬的確佔據了越來越多的部分。上帝想讓人記得的部份,大腦會替我們記住我們需要記住的,遺忘我們需要遺忘的。它不會篩選自己想記住的,甚至會和你作對去記牢你最不想記住的。

所以我們需要文字。
第一百篇,送給2015年裏我最為滿意的一餐,肚飽腸肥後,就決定讓她成為我的第一百篇食評。元朗站出口一眼望去,是點點的燈火人家,其實地上的繁星和天上的星光,同樣閃爍耀目,晚風柔煦,戳破了靜謐,友人遲來,本想拿起耳機,最後還是作罷。我從來無法一心二用,就算是想在地下鐵邊聽音樂邊看書,也無法做到。硬要說的話,是因為人真的需要靜思的時間。
步行了十多分鐘,轉角處便遇見了鮨文。七時未到,我們是店家夜晚的第二班客人,一位老先生和其內子,已經在壽司檯上開吃。店面並不大,但光線充足,環境極之乾淨,淡木色為主調,線條簡單俐落,一間在元朗不起眼角落的店,裝潢卻毫不馬虎,很多鮨店會把師傅和客人的枱面刻意抬高,讓客人看不到其處理手法,這裏卻落得異常大方,除了放壽司處略高一些,廚房除熟食處理外,一覽無遺。文師傅站在吧枱前,面色木然,讓一坐下的我感到氣氛異常凝重。
這兒的Omakase分為四款:天($600)、匠($800)、正($1000)、文($1300)。而被街知巷聞傳說中的海膽杯,就靜靜地沈睡在文的菜單裏。難得遠赴貴境,就嘗一下文師傅的「文」好了。文師傅十六歲起學師,至今正好十年,與我年紀相若的他,走上了和別人完全不同的道路,甚至自立門戶,結果是我用上了多於一整天的薪金,去品嚐他一晚的手藝。
蕃茄豆腐及青瓜海蜇絲
點餐後,侍應先送上熱毛巾,然後便是文師傅送上的前菜點綴,青瓜和海蜇絲的配搭相當得宜,另一廂的夫婦已經吃着牡丹蝦壽司,令我們不禁食指大動,另一頭再見文師傅把鮮准山、牛蒡和紅蕎頭放上碟上,准山難得如此潔白,秘訣是放在稀釋的白醋裏,而日本的准山和我們平常吃到的准山完全是兩種品質,粉嫩黏口,代為普通壽司店永遠的酸薑的代替品,清新得多。
黑松露鵝肝蛋碗蒸
蛋碗蒸用上了黑松露和鵝肝入饌,文師博在用料上絕不吝嗇,一大片鵝肝配上黑松露,怎能不好吃?最為最要的蛋品質亦佳,如啫喱般的柔順,呷進口去綿滑甘香,黑松露醬和鵝肝也不會互嗆,醲肥郁醇。
海參刺身
一直沉默寡言的文師傅在我們強迫他拿着海參拍照時,才說了句:「手凍到快殭啦!」才打破悶局,隨後客人亦漸漸湧至,氣氛才一下子舒緩下來。一大條遼東海參(日本稱為海鼠)在他學徒不斷的沖擦再經他檢驗切片才送到我們眼前,倒上了少許酸汁,撒上蔥段和明太子的海參,因為冷水沖刷後縮少了很多。
第一次吃生海參,感覺非常獨特,口感爽硬,要嘴嚼良久才能嚥下,很少鮨店會用如此高昂的身材來呈現她的Omakase,更少鮨店會用海參來做刺身,文師傅知道海參本味奇腥,特意用酸汁和明太子辟除,只留下奇特的鮮味,這一道,雖不至大愛,但絕對是味蕾和口感的新世界。
石鯛刺身
石鯛是秋天至初夏盛產的白身魚,幼魚會有分明的條紋,成熟後會淡卻,嘴呈漆黑而有力,是口感相當好的白身魚,石鯛的肉異常結實口感一流,魚味卻很淡薄,故此文師博在處理上加上了岩鹽增加鮮甜味,和師傅的閒談過程中,得知其店原材料取自東京築地。「其實由不同魚巿場購置,分別可以是極大的。」鮨店的佈置好在,和師傅的請教交流上,非常容易。
火炙鰤魚腩刺身
鰤魚又稱為青魽,魚市場有時稱之為「油肉」,養殖的鰤魚比野生的脂肪更厚重肥美,現時我們所吃到青魽幾乎都是養殖而來的,氣温下降的秋末至冬,油脂更為明顯,有時連醬油也無法沾上,這晚的鰤魚品質只屬一般,油脂不夠厚實,可能還屬偏幼,但多了一份鮮味,文師傅輕輕地用火槍只燙過表皮,而這樣的處理則令脂肪其更為醇醲。

毛蟹刺身
毛蟹產地北海道,文師傅注重原汁原味,只蒸煮後凍食,呈上枱時只微微加了點橘子汁,起初我以為是青檸汁,他糾正我「不會用青檸,青檸會澀」。
冬天的毛蟹肉非常結實有彈性,天氣一夠冷,她的肉質就幾近無出其右,不過蟹味噌的味道有些許淡薄,不知是否灌了水之故,但不得不說,冬天一定要嘗一下毛蟹的肉,非常鮮甜味美。
生北寄貝刺身
這晚的北寄貝非常漂亮,足部的顏色是很美艷的紫黑,而且範圍也很大。北寄貝作為貝類,體型相對較大,一般可握三四貫壽司,文師傅則原只送上,平常在壽司店吃到的紅邊北寄貝,是用熱水煮熟而變色的,保存得更久但爽口和彈牙程度幾乎是兩回事,這個刺身,清甜而海水味亦很濃烈,好好吃。

「站得好一點!」文師傅在對着對面的徒弟說。「腰板一定要直。」
他除了教壽司,也教人做人,自己律己亦嚴,每件壽司或刺身的處理,都由他仔細地驗證後才呈上,差之絲毫去之千里,嚴師才能出高徒,魔鬼永遠在細節。

有見及此,亦能想像他對自身鮨店的嚴格控制。
牡丹蝦刺身
其實牡丹蝦,還要細分為「富山蝦」和「真牡丹」,前者的蝦頭有明顯的白色斑紋,但幾乎都屬於高昂的蝦種,其卵的鮮味亦無與倫比。冰涼濕潤的獨特口感,甜度在日本的蝦種上亦數一數二,咬下去冰涼濕潤,鮮美甘甜,至於其名稱的由來,我想,文師傅已經給了一個很完美的答覆。
原隻北海道蝦夷鮑魚
日本生吃的鮑魚主要有兩種,盤鮑和蝦夷鮑,吃到這裏已不禁佩服文師博對食材的大方,幾乎清一色刺身都是昂貴食材,文師博把她輕煎,把鮑魚肝一拼送上,有時我總覺得生的鮑魚會過韌,文師傅把她弄得剛剛好,鮑魚味道散發得極為濃郁,比之生吃,一定要薄切才彈牙,倒不如烤上一下,詮釋得更為味美。
拖羅刺身
油脂的分佈幾和日本和牛相提並論,這塊大腹看起來比較白濁,是因為油脂混在肉裡在室温下開始融解,完全是入口即化的感覺,大腹是用來包覆內臟的,所以油脂最豐盛,味道非常醇厚悠長,甘甜而帶有微酸,每每吃到鮪魚,一種幸福感總會萌生。

「刺身料理到此為止,之後便是壽司。」文師傅每每用完他的刀,一定會走到背後,用清水洗擦抹淨,永遠地,你會發覺他的手邊,總會有一杯啤酒,精神繃緊的時候,就會喝上一口。自己也清了清口腔,準備觀賞下一輪壽司的藝術。
左口魚邊壽司
左口魚亦稱為平目,幾乎田為為數不少而成為了白身魚的代表。鰭邊的肉為緣側,因為其捕食獵物需要爆發力,背鰭的肌肉因而發達而有油脂,味道可為更上一層樓,這一貫,所用的就是緣側,緣側含有膠質和油脂,韌中帶脆,在我有限的味蕾見識裡,已是最好吃的緣側了,而且文師傅把鰭邊漂亮地留了下來,壽司亦很漂亮。

當我正想用上板長所教要倒轉壽司來吃的姿勢時,馬上被文師博叫停。「小野二郎亦說過,你第一口壽司放進口腔,所感受的,一定是師博手上體温直接傳遞於飯粒的口感,倒轉吃是不對的做法。」慚愧慚愧,馬上恍然大悟。
帆立貝壽司
其實我一向對帆立貝只抱中等的價格,因為貝類我太喜歡爽口彈牙的感覺了,她給我的感覺太過柔軟,雖亦甘甜,就總是不合脾胃。本來是冬天才當造的她,因為各產地調整了出貨時間,幾乎全年都可以吃到,其口味受其多人的喜愛,所以算是家傳戶曉的貝類。不過,其倒是因為爐端燒的味道才令人知名,最後伸延到壽司的領域。
木魚壽司
鰹魚,亦稱為木魚,在日本近海,由春到夏北上,由秋到冬南下,北上的稱為初鰹,為眾多饕客所鍾情的極品,南下稱為戾鰹,油脂相對較為豐富,而這晚的就是戾鏗。戾鏗相比之下甜酸度會較為平衡,但魚味就無初鏗的爽口獨韻了,文師傅只輕輕燒了魚皮邊,令皮下油脂更香溢四散,鰹魚極易腐壞,所以大約只能保存一天時間,這件戾鏗品質中等。
車海老壽司
車海老亦稱為明蝦或斑節蝦,文師博這次的車海老體型大得絕對可以稱得上為「大車」,多為活蝦交易,所以會比較新鮮,現時已大多數為養殖。是晚的車海老品質非常好,生吃的話養殖和野生相去不大,但如果是熟吃,會差得較遠,野生的車海老斑節會鮮明得多,這晚是熟吃的,放上蝦膏後,厚實而且非常甜,而因為要被整只蝦放上去,這個飯團弄得較少,整個壽司處理形狀很漂亮。
醋鯖魚壽司
鯖魚因為季節性而分為了暖夏的花腹鯖和涼秋的白腹鯖,但花腹鯖是不夠白腹鯖般肥美,花腹鯖會有如芝麻般的黑點在腹部,白腹鯖則幾乎純白,輕輕用醋泡過後,在口中緩緩散開的醋香,甘美而清爽,咬下去是有黏度的油脂,齒頰留香,和醋的酸度配合得極好,精彩。

赤身壽司
赤身的味道,用醬油醃製過,醬油的穀胺脧和鮪的肌並酸一拍即合,鮮度得到很大的提升,才會成就名聞遐邇的赤身,所以吃赤身,是吃鮮,是和酸甜搭配的味道,自己鮮少品嘗赤身,舌頭有點麻木而令至味道感覺較清淡,但餘悸的味道絲絲入扣,還算可以。
魚子軍艦
鮭魚卵幾乎就是軍艦壽司的始祖,鮭魚卵用上醬油醃漬後會比較多水,但我已經好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魚卵軍艦了,晶瑩剔透,每一顆在口腔迸爆的鮮甜,都無法用口腔承接的快感。「這個一定要馬上吃,不要再拍照。」冒死連構圖都沒有影了一張就吃,連海苔都都可以如此好吃脆口,文師傅的淹漬功夫確是很不錯,到目前為止的壽司平衡度都很高。
喉黑壽司
「本來火炙壽司不會太多,不過天氣冷,吃一些暖一下身子也是好的。」文師傅燒着喉黑的表皮。
喉黑分為竿釣和拖漁網捕法,大部分壽司店都支持竿釣,因為拖漁網會令魚肉較軟而魚鱗容易殘缺,一般來說,小體積的喉黑反而更為壽司店所喜愛,喉黑的魚皮烤過後芬芳之極,小魚剛好握上兩貫魚皮佔面積率又高,是晚的喉黑應該是較大體積的一條,但不代表不好,加上橘子汁和明太子,單單聞已能香氣四溢, 隨後在口中化開,美中不足是感覺微微過了點點火,但炙過魚皮真的一流好吃。
海膽杯
我想,來這裡的客人,十之有九是衝着這杯海膽杯而來的,海膽是其他師傅放的,被文師傅驗查後,拋下淡淡的一句:「再放多一點。」結果,我幾乎看不到米飯的踪影,最後的牡丹蝦,感覺更似裝飾,海膽味實在是太過濃烈了,極具衝擊力,海膽的優劣並不是只看產地而是看出貨商,但有名的出貨商幾乎都來自北海道,「羽立」、「橘」也非常有名,而文師博則取貨自北海道的「平川」,亦是真正以海水保存的海膽。顏色相對較深而濃,馬糞海膽幾乎佔了香港人食用海膽的一大部份,是晚的海膽杯完全沒有苦澀味,鮮甜馥郁,強烈的海水甘甜,而且還滿足了脾胃平常只能淺嘗的遺憾,豐腴霸道,味蕾似乎再沒有能力去裝載更濃的味道。
魚湯
問一下文師傅,這碗魚湯的材料,他學徒答道:「是石鯛魚骨加上深海池魚肉慢熬而成。」魚脂極豐,完全有母親重料下手的水準,比之普通鮨店的麵鼓湯,誠意和品質不知高上了幾籌。
靜岡蜜瓜和士多啤梨
曾到北海道嘗過夕張蜜瓜,只差靜岡,竟能在這裡完夢。想不到蜜瓜竟然能如此細嫰,成熟到入口即溶,味甘如蜜,果香芳醇,靜岡和夕張栽種的蜜瓜方法不同,是隔着地面種的,水份控制極其嚴格,幾乎都是一瓜一藤,網紋越密而分佈平衡,蜜瓜越香甜。非常甜,一閉嘴整個蜜瓜就自然化開,結蜜成漿,難怪古人有「玉漿和冷嚼冰松,崖蜜分甘流齒牙」之美譽。

這來自福岡的士多啤梨,則是文師傅贈送的禮物,同樣甜得驚為天人,十二月尾時士多啤梨剛好開始當造,雖無蜜瓜如此令人驚嘆,但卻是很不俗的點綴。
我在席間和他對話,他曾擱下了一句:「夢想是開自己的店,但夢想實現後,要維持她,更難。」那之後有什麼打算。「之後當然是想開分店,但在這之前,要把技藝練好。」在吃鮨文時,或甚至現在提筆,我仍然相當汗顏,抿緊了嘴唇寫了下去,但胸中了無筆墨,在文師傅不懈的努力前,我的筆和墨,以什麼資格去評之?食評兩字,原來可以很重。
一瞬兩年多。幾乎把自己所有文字都投進這裏,慢慢凝聚和沈澱的思想,不得不承認筆鋒太鈍,想表達的還沒有好好地表達出來,自己是一個把所有不快的情緒投進文字去的人,餘下笑容留給友人,每篇食評亦裝載了很多我當時的情緒,太多的字詞,不敢奢望別人細閱,但多謝每一個停留過在每篇食評的人。

比之道理,其實我更想用故事或經歷的形式去寫,道理是一個答案,就如母親苦口婆心的忠告那麼的不厭其煩,給予一個故事,每個人由過去而萌生不同的問題,從中所得著,我想,這是我最終想要表達的文種。寫字的人,我想不是真的送贈經歷和故事,而是發掘問題,或許沉緬,或許揣測,或許誤解,都成為人自身感悟的一部分,可惜現在的我,還觸不到。

文風和觀念也變了很多,以前很多艱澀難懂的字,現在都摔出腦竅,變成了一堆堆意義不明的符號,比起字箇中的奧秘,我在後來更喜歡配字,字與字成詞,詞配詞成詩,文字的終點大概不是最語焉不詳的字,而是在萬千組合裡選擇出有感覺的句子,最能流動心旌。

對吃和什麼地方有好東西吃,我亦只懂皮毛,甚至比很多普通人還差,還挺惆悵,但了解到,食店和食物不能單獨而論,是以一種計劃的形式慢慢遞進,而且一定要吃過才有資格說,才會記得,人的腦袋真不公平,經歷總是如此難忘。所以,只管吃吧。

這一年,也許真的需要停一停筆,或只會少量出品(從來都已經夠少了?),工作上這會是挺重要的一年,太多東西需要專注,只能暫時放下食評的筆,存放心內,到某天某時再拾起,或許是另一種形式和表達,最少我不想愧對這次放下。

初時的願望是希望對自己放進口裡的食物了解多一些,兩年過去,總覺得不如所望,但寫食評給予了我很多另一方面的東西,也邂逅了很多的人,每一個每一個,我心懷感激,你們出現在我的道路上,有了夥伴,文字也會變得更為精彩用心,謝謝你們。

網上流傳一番說話:「人都在廿五歲死去,在七十五歲下葬。」我用了這兩年多,去證明自己未曾死去,我一直在想,究竟以一種怎樣的結尾去刻念這一篇食評,終於想到了:

人生有三件事是別人拿不走的。

吃進肚子的東西,裝進腦袋的知識,自身感受的經歷,人總善忘,不筆錄,別人拿不走,時間會替你拿走它們。而味覺,又是在五官感受中,最難憶記的一種,我不想到最後,只能形容好吃兩字。

文字很奇怪,讓人愛上,讓人能表達愛。在簡單的文字中,通過回憶、想像和虛構,連繫自己與文字的責任。它落在紙上也好,落在鍵盤上也好,人生苦短,想做什麼就盡管做吧。

食評不只是食評,我相信它可以擁抱故事。也許會覺得累贅,也許會覺得多餘。

不喜歡也好,喜歡也好。

我喜歡。


我喜歡,這段兩年前的自己贈送予現在的我的文字,最喜歡的,或許就是,它的一直不變。

鮨文
Address: 元朗仁樂坊5號利發大厦地下E舖
Phone No.: 2285 9477

2016年3月6日 星期日

ISOLA Bar & Grill:許下的

我總覺得承諾總太過虛無飄渺,最少這個階段的我捉不住。

姑勿論別人對自己的承諾,就算是自己承諾了自己,做不到的依然多如繁星。所以人學會了淡然,別人承諾了做到當然欣喜,做不到一個微笑淡然就好,何必執着。回首半生,有多少事情,你放棄過多少承諾?
因為所有的承諾都是將來的自己負責,而將來的自己定型在哪一 個層面和階段,擁有什麼想法和三觀,卻不是現在的自己所能想像的。許諾的期限越長,那個承諾就越容易墮落。其實人最難做到的,反而是自己給自己的諾言,律己之嚴易棄,世間誘惑太大,人的危言聳聽,物質的舒適便利,慾望的無止境,都比一個虛無的心中之言,實在太多太多。
友人一直想來嘗一次中環的Isola,這位和IFC共存亡的她,在IFC開幕建成後,即使改朝換代,廚師易手了幾回,十年過去,仍然佇立在中環這汪汪洪流裏,純白色的牆身與雕花,樓底整整4米多,偌大的落地玻璃以維港作最好的壁畫,可惜太遲預訂,露台邊的位置已盡被佔領。一對對情侶的蜜意,揚起比維港白頭浪更轟烈的愛情,濃濃的情,作為局外人,樂於祝福。身在餐廳,要過一個浪漫夜晚的朋友,一定要盡早訂位,景色無價。
Riesling Ibisco 2013, Zaccagnini $460
其中一位朋友愛好偏甜的白酒,Riesling算是一類成熟期較長的葡萄品種,甜度因此亦較高。但於我而言我並不欣賞,複雜性太淺,力度單薄了一些,一嘗已淡無後勁,但一班朋友的歡聚,無傷大雅。
Juniper berries smoked ham from Piedmont with vermouth-marinated melon (MS) $228
配上蜜瓜的巴馬火腿,並不適合太久月份的腌製。無月份的已經恰如其份,朋友曾在這裏當過侍應,並大讚這道不起眼的前菜,可見其份量。
三四十個月的Parma Ham,太多霸道,油脂太盛,嚼感太足,反而少月份的巴馬火腿,柔韌並存,散發出淡淡的肉香,以蜜瓜的甜度配上,卻更相得益彰,有時太強勢,只能孤獨上路。而這裏的蜜瓜,加上了Rum酒,一個個如金庸筆下的二十四橋明月夜,訴說着無數的激戰,和Parma Ham更顯匹配,酒精濃度高,幾口進去,已是一個不歸夜,她不醉,還誰?
Lobster salad, grapefruit, orange, zucchini and olives (MS) $258
龍蝦沙律卻有點卻之不恭的味道了,火箭菜的個性太強,太分別,龍蝦肉的鮮甜味全搶了過去,二百多元的價格亦偏高,我寧願叫一客薄餅或意粉,更為稱心滿意。在坊間,比之更好的龍蝦沙律比比皆是,在BLT STEAK吃到的,仍然是我心中首位,良久。
Our famous rigatoni Carbonara, Italian pork cheese, egg and black truffle (MS) $298
這必定能成為我最喜愛Carbonara的頭三位,rigatoni的煙韌度幾近是一種奇蹟,韌度的張力幾乎是在以按摩的形式奢華了口腔, 幾片薄薄的松露片,濃郁的芝士帶着肉香,一上碟的第一眼會嘆息這道菜的份量,但是吃過後,你會發現,吃太多或許會萬勢不復,回不了以前意粉屋也是極品的味覺,舌頭和人一樣,不能太寵,也不能不寵。是晚而言,我最愛的一道菜。
Grilled lamp chops, garlic and anchovies seasoned eggplant puree $328
很出色的Eggplant Puree,幾近不覺得自己是在嘗着茄子的風味,調味完成後幾乎只留下了茄子那醬狀的口感,而Anchovies(鳳尾魚)這種西餐的鹹魚做調味所成的醬,五味雜陳,又和羊架異常地配合,羊架本身微微過了點火,但質量很好,但茄子醬的出色,的確幾乎是喧賓奪主的存在。
Chef’s Selection with 5 different desserts to share $288
既然已經豪爽過了,就不會介意點客甜品作最後點綴,而如果一定要點,非常推介這份Selection,大約要等20分鐘,一次嘗盡五款口味,幾乎都是極品。Panna cotta比之一般布甸順滑得多,一放進口的奶香味極濃郁,少少藍莓醬點綴一下已夠誘人, lemon cream是五款裡我最喜歡的那一個,或許是因為甜品我偏好帶酸,口感和布甸差不多,Tiramisu算是比較失色的一款,不是不好吃,只是沒有讓人驚喜的別緻, hot chocolate pudding and cake的心太軟一流,有洲際酒店的水準,那回,一樣是這一群人,相隔多年,或許大家都在改變,難在大家都接受了各自的改變,然後回到初見那時。我永遠覺得,甜品很重要,因為甜度所激發的安多酚,是一個令一頓飯完美的終結。
Isola在IFC的價格而言還有些微偏高,但如此良辰和美景,值得,現實點來說,我不相信餐廳的環境不用你付錢,感謝她造就了如斯美好的夜,也暫時緩和了近來的壓力,高度提議情侶們特別日子來品嘗一番,懂廣東話的店員亦不乏,可以很舒坦,可以很無憂,但浪漫。我以為將盡的友誼,在中環的空中花園上,再擦出火花,放下和強求,盡過力就不會後悔。十年後,這夜也許仍值得懷念。
「得閒出黎食個飯。」又有多少能實現?
「我愛你。」又建成了多少獨木橋和陽關道?
「再見!」最後有多少個變成了「永別。」?

最簡單的說話,往往成為最實現不了的承諾。當將來變成了過去,最刻骨不想提及的回憶就會隨風。除了人的努力,現實也是殘酷得讓你只能無奈放棄。我不把說到做到放作座右銘,因為就算自己多努力遵守,環境和他人還是會輕而易舉地破壞它,無聲無色地。
珍惜現在,愛了就抱,掛念便約,痛了便放,笑着說每一個再見,努力着每一個今天。把握現在,然後在充實了現在後,走過千千世界後,定形自己的形態,再談及每一個能握緊的未來,或許這幾年我自己變得太過好高騖遠,卻忘了腳下的那塊實地,累己累人。
人總背負着一些東西一直走,慢慢你會察覺,在你的路途上,你總要背負一些人或物,走下去,也許會很辛苦,會很重,但不背負任何東西而走,豈不無聊?


我們要控制的不是不負擔事物,而是負擔事物的量,太多自己會崩潰避世,太少人會有很多欺世無依,如其說是承諾,不如說那些人或物,是一種責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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